早上又在工人用電鑽打掉磚牆的噪音中醒來,那間整修中的雙層舊屋就在我家公寓樓下,過去曾有著覆蓋土色瓦片的三角形屋頂,後來被鋼骨鐵皮屋頂取代,這次是打掉整個樓地板,不知道屋主想要整修成什麼模樣。當我不太情願地爬起來走進餐廳倒水喝的時候,想起附近巷子裡的另一間屋子,那屋子在我的記憶裡,仍然像去年那個下午我第一次觸摸時一樣,有顏色,有光影,有溫度,有質地。

  說起來在我兒時回憶裡,對這扇門沒留下什麼印象。年幼的我肯定曾經匡當匡當用力踏過一排水溝蓋,帶著一點興奮的心情走進這條爸媽囑咐沒有大人陪著的時候不要通過的小巷,然後失望地發現它很普通。「沒什麼可怕的啊,只不過是一條巷子。」只不過是一條比較狹窄,比較少人經過的巷子而已,當時我多半沒有注意過這扇門,一扇木製的,在那年代裡隨處可見的門。

  很多很多年以後我又回到這裡,一個以為沒什麼可供回憶,能改建的地方都已經改建,能拆的東西都已經拆光的小城鎮。

  去年六月的某個早晨,買早餐的路上無意間瞥見一條小巷隱匿在街角,狹窄如岩穴間一道滴水的縫隙,初夏晨間的光照如稀釋過的綠茶,涼涼的薄黃色,無聲地傾注在牆角一叢美人蕉葉上,遠遠地我看見那扇門,搭配著同色調的窗,窗前停著機車,鮮明而絕對的豔紅映襯得門窗看起來有些模糊,分不清是什麼顏色。





  第二天再經過,發現美人蕉已遭腰斬。那原本就是別人家的花圃,屋主自然有權利決定花草的命運,說不定她生長得太好,遮了其他植物的陽光,同時也有可能養蚊蟲;但突然看到昨天才拍下的事物今天已不在,不免對此無常感到有些感傷。

  然後又過了幾天,是個晴朗的週末午後,金黃色的陽光燦然如灼,我穿過那似乎變得比小時候更窄的窄巷,來到這扇門前。是間空屋,屋前的水泥地上散落著紅磚碎屑,牆角恣意生著野草,殘破的綠色窗紗邊緣自在地捲曲著,空的信箱不知是否還在等信來。看到門框上鏽蝕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一小段金屬管子,才忽然想起過去我們家門口也有這樣的東西,是用來插香的。









  指尖摸著花格鐵窗上的累累鏽痕,粗糙的觸感有時間的質地。我還是辨識不出來,這歲月掏洗過的顏色,究竟是藍還是綠,它像藍褪色以後的綠,又像綠褪色以後的藍。因為曾經無數次被重新上漆,還像海邊的石頭一樣成洋蔥狀剝落,斑駁處盡是層層錯疊的皮膚,因為不屬於同一層漆,或因為剝落的時間不同,有些從內層被掀出來的部分比外層更新鮮,顏色更濃郁,而有些卻更蒼白。

  巷裡很安靜,只有對焦和按快門的聲音,不遠處有隻趴在台階上的乳牛斑貓咪打著盹。時間的河悠悠蕩蕩,流經這個巷裡就緩了下來。抬頭看二樓的窗,是另一種樣式的花格鐵窗,配上同色的木窗框,窗是開著的,但什麼也看不見;它們看起來就像靜靜在懷裡藏著什麼秘密一樣,是一座空屋的秘密,是我永遠不會知道的故事。陽光把斜對家的露台欄杆投射過去,但它們什麼也不會說出來。





  它們不說,故事仍飽含於其間,在那彷佛年輪般的肌理中。恍惚有一瞬我想把這裡佔據,在上面重新建造記憶,譬如年幼時我曾蹲坐在這門邊舔著橙黃色的枝仔冰,譬如我曾在這裡吹肥皂泡,用力試著把五彩的泡泡吹進二樓敞開的窗裡,譬如我曾和誰家的孩子在這門前用橡皮圈結成的繩子玩跳高。

  拍過這些照片以後大概才過一兩天,下著大雨的夜,我看見一堵新砌上的紅磚牆取代了原本的門窗。





  空屋自然也是有屋主的,屋主有權決定它的命運。屋內的整建工程與三樓加蓋的鐵皮屋還在進行中,一樓光滑平整的水泥牆很快地已經完工,不銹鋼的圍欄和鐵門也裝好了,圍欄裡面還鋪了紗網,絕對不會有貓偷溜進去。屋子重新整理好,又有人搬進去住了,這裡從空屋變成「適合人居」的房子,從無用變得有用了。住進去的人們會在那裡面重新刻下生活的軌跡,有新的故事會發生在那裡。

  我懷疑這是否是必然的,為了讓空屋從無用變得可用,是否一定要抹去它獨特的氛圍與質地,讓它變得合於被使用的標準,變得平庸,變得了無生機?





  不會有小孩去蹲在那門邊吃冰棒了,也不會有貓咪在那門前曬太陽了,一個巨大的馬達整天在裡面轟轟作響;我不清楚那是作什麼用的,也許是大型的業務用空調吧,總之它是有用的。現在經過那間有用的屋子,我也只能想,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它仍然像那個下午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觸摸時一樣,有複雜的顏色,有錯落的光影,有自然的溫度,有自己的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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