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IC, PERFUME, DREAM
Alfred Gell 1977



一 巫術的兩種基本形式

在Umeda,最接近 “巫術” 的一個字是 “sap” ,他們也把這個字當作字尾,表示各種不同種類的巫術,例如oktesap—殺豬的巫術,kwisap—獵食火雞的巫術。Gell在本文中要以oktesap,一種最簡單、不需要任何咒語和儀式的巫術為例,談巫術的效果。

Gell將巫術分為兩個基本類型,一種是相當程度地標準化的、Trobriand式的meqwa,強調咒語本身的力量,其他的物質部分並不重要;另一種是有時效短暫的、Zande 式的ngwa,這個字的意義其實是 “木頭”,尤其是儀式中需要的奇怪植物的枝葉或根。Gell認為這兩種相對的巫術類型之間其實有著互補性,而對Zande式的巫術而言,嗅覺元素越顯重要。至少在Umeda,氣味和巫術之間的關係是非常緊密的,報導人清楚地陳述在為巫術所作的各種準備活動中,是氣味賦予了巫術有效性。oktesap是把混合的香料和藥草放在用樹皮緊緊包裹的香袋中,人們會把這種香袋放在網袋 (net-bag) 中,讓網袋和自己周圍充滿巫術的香氣,其實就是一種神奇的香水,可以吸引野豬靠近,同時也意味著吸引good hunting。Gell指出,我們在巫術現象中可以看見物和意義變成容易混合的流體,透過對巫術的探究,我們會發現嗅覺的向度既是世界的一部分,同時也指涉著世界,它不只幫助我們理解那些直接使用氣味物質的巫術技法,也讓我們了解物和意義的混合是怎麼發生的。


二 氣味的性質

視覺具有形式上的封閉性,使色彩受限於形式,但嗅覺卻可以逸出形式之外;聲音和氣味一樣,都具有逃離事物本身的能力,但氣味是沒有形式的、不能定義的,也缺乏清晰的連結性。氣味的特質在於它的不完整,它必須與其來源共在才得以完整,當它與來源分離得太遠,就失去了它的脈絡;另一方面,氣味的來源,可以被視為氣味最稠密最集中之處,以至於匯聚成實體,不再以氣味的形式出現。氣味的不完整性也反映在我們的生活經驗中,幾乎每一種經驗中都伴隨有和氣味相關的成分,然而卻很少有一種經驗是以嗅覺作為感受上的主導模式。

嗅覺的另一個特點是,我們對氣味的反應是概化的、類型性的,而不是特殊性的。一般人的鼻子所聞到的酒香,是一種類型化的酒,是一種 “酒的概念”,而不是某個種類的酒;不同種類的酒之間的差別,我們必須喝過之後才能辨別。

氣味具有預示性和回視性。嗅覺對氣味的反應,可以說具有一種物質化和去物質化的特質,它在其他種種感官反應懸而未定,或是無法作用的時候起作用,它標示了某種事物的即將臨現,也標示了某種事物的曾經存在。例如,我們總是在一頓飯還在準備中的時候,就聞到某些菜餚的香氣;而當我們結束用餐時,卻時常發現食物的氣味留在我們口中,身上,甚至身體裡。我們可以說,食物的香氣是一種meal-concept,而食物本身則是meal-fact;氣味因為缺乏實體,所以比較像是一種概念而比較不像一種物質;而我們的嗅覺,在這個意義上,使得meal-concept和meal-fact得以連結。


三 香水的意義

氣味,物體的揮發特質所產生的結果,是這個具體物質的去物質化,這項特質,為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不具形體的世界提供了交換的方式,嗅覺向度和另一個世界有著深沉的連結。在Umeda社會中,嗅和作夢是相關聯的,對他們而言,作夢意味著獲知真理。

香水缺乏一種持續性的意義 ( 就像在一個文化中,在弔喪時人們穿黑衣,結婚時新娘穿白衣 ,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 ),所以香水缺乏一種清晰的溝通功能 (但不代表它不能用來溝通)。有些香水會說:「我很有錢。」但只是以一種暗示的形式, 因為它事實上說的是:「我用的香水是有錢人會用的香水。」所以香水具有的是一種脈絡性的功能,這同時也是Gell先前提過的氣味的特質----脈絡主導符號 (the context dominates the sign)。Gell認為符碼、訊息、發送者和接收者之間的關係,不適合用來討論香水的功能,使用香水在文化中的意義,並不在於它有溝通的目的 (雖然偶爾可以收到這個效果),而在於使用它;香水不是一種語言,也不是語言的代替品,它是一種象徵的表現 (a symbolic presentation)。

香水不是語言的,而是象徵的,某種層面上,它凌越了語言,因為它能作語言作不到的----表達一種理型性的、原型上的整體性,而語言則被用來傳達世俗性的意義,被當作普通的溝通工具,所以香水具有超越性。氣味是不完整的,但是它可以有意義;文字藉由組成元素之間的差異性獲得關係和意義,而氣味則是在它與脈絡的關聯中獲得意義;香水也是如此。香水不是因為其中的成分所指涉的概念而具有意義,它是因為一種情境的存在而具有意義,組成香水的,不是那些物質成分,而是人的經驗;當我們描述或定義香水的脈絡,這顯然又只能是一種情境的代替品了。

我們也可以從香水廣告的意象中看見香水所召喚的超越性,譬如說,廣告經常把香水和性的愉悅相連,但是香水並不誘惑,它只是鋪陳誘惑的脈絡,一種氛圍,它封存了所有讓我們可以感受到某種類型景象所需的一切事物,Gell稱這種特質為甜美生活的超越性 (the transcendence of the sweet life);這樣的超越性其實是不可獲致的,但是當我們在香水的咒語籠罩之下,相互分離的現實世界和超越性的世界似乎部分地融合在一起了,這兩個範疇的溝通,在嗅覺的領域裡被建立起來了。

要開啟這兩個世界之間溝通的管道,香水是最適合的媒介,它提供了一種界線和脈絡的轉換,讓理型的和現實的世界得以交織在一起。所以Gell認為,使用香水是一種巫術的行為。


四 巫術,香水,夢之間的關係

Umeda人很少和自己的網袋分開,即使睡覺也會把網袋放在身邊,所以網袋可以被看作一個人生命的縮圖;而當它們以網袋為枕進入夢鄉,網袋中的oktesap會讓他們夢到在夢占系統中被認為可以預示good hunting的好夢。這裡我們看見oktesap的兩層意義:放在獵人身上,像西方人使用香水一樣具有撫慰的作用;影響獵人的夢,Umeda人認為必須要有預示著good hunting的夢,一個good hunting才有可能發生。

Umeda文字中的夢 (yinugwi) 和氣味 (nugwi) 是非常相近的,他們對這兩者都非常敏感。他們對各種嗅覺上的線索都隨時處在警覺狀態,這幫助他們發現獵物的蹤跡;而他們則認為夢是某些被隱蔽之事物的線索,譬如靈魂的世界,或是作夢者未來的命運等。

預示good hunting的夢並不是直接夢到獵殺豬隻,而是和女人做愛;如果夢到殺豬反而是不祥的,代表將有人生病或死亡;而預示一段成功的偷情或戀愛經驗的夢,則是姐姐帶著食物登門造訪的夢。性交、殺豬、吃、暴力、獵殺等行為對Umeda人來說,基本上是同一種活動的不同形式,這些活動全部以tadv這個字來表示,所以可以說,現實生活層面和夢的層面之間的置換,是在這個字的概念上滑動、移轉的。同樣的道理,嗅覺經驗和作夢經驗在Umeda人的生活中是密切連結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活動的兩種層面。

香水,因為具有無形體的特質,以及其象徵性,它的功能是驅動我們,讓我們察覺到一種理型的、概念上的秩序,所以 “perfume state” 對使用香水的人來說,不是指涉著好運、幸福、甜美生活的符號,而是這種生活的狀態。夢也有著相同的特質和功能,而且表現得更為深入。但是兩者還是有不同的地方;在夢中,超越性以一種已經構成的形式展現,幾乎不留給主體任何掌控的空間,而香水則給予使用者追求某個目的的主動性,一種人為操作的可能。

占卜和預言的活動,透過企圖獲得一個既定之真實、真理的方式,預設了這個真實的先驗性存在,占卜者把預言視為未來放射出的訊息,這個訊息所說明的所有事件已經被啟動,只是我們還未能看見。巫術和這種被動的儀式行為不同之處,只是在它主動地為這些事件的發生營造環境,所以巫術---或者所有具有目的性的儀式,都可以被視作人為操弄的預言占卜 (manipulated augury)。

巫術所追求的效力,並不仰賴奇蹟的發生,也不在於佯稱理性的技術操弄,而是以雄辯的方式抹消「巧合」和「由這套華麗修辭所召喚出的例行結果」之間的差異。就像把香水放在甜美生活的超越性這個脈絡來看,它就被常態化、標準化為一種誘惑的情境;在所有巧合中,都潛藏著被預先設立好的模式,現實與理型的交融以及幸福美滿的結局是被保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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